丫头的后乐园

21日休假去外县看望一个姐姐。躺在温暖的火炕上，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睡在炕头那个小小的自己。
半夜，总是无意识地从姐姐的被窝里爬出来到没有铺褥子的炕面上，去感受那真实的温度。小时候的自己却总是在半夜“上墙”。撑了20天，仅有的一天休息，果然没有失望，简单的日子里，很放松。好吃的鲤鱼，美味的海鲜，清淡的蘑菇，还有最爱的姐姐做的汤，又是三碗，吃不下一粒米，笑得姐姐直说我“傻丫头！”
23日起了个大早赶回学校交作业和考试费，陪娘吃了个午饭就赶回来上班了。还一直想：总算可以睡到上班到月底了，不用再赶场似的拼命，早起了。
24日。没有关机的习惯。早上八点多，电话想起。那个早上艾薇儿《GIRL FIREND》的声音是遥远，杂乱，却又释然的。
“睡觉呢？”
“恩。”
“告诉你点事啊？”
“……恩。”
“你大大死了……”
“……”
“你什么时候回来？”
   ……


挂掉电话，盘算好请假的事宜就沉沉睡去，不愿醒来。

中午请好假给老爸打电话说想散散心见了杜杜和老姐就直奔老哥家去了。
那时老哥正努力地挽救他的罗汉。
近三十厘米的罗汉，已经死了两条了。浑身轻轻覆着一层很薄的胞衣，眼睛很混沌，使劲地外突。和老哥去鱼店，店家说只能再用这个试试了，一切听天由命。说着拿出一包黄色的药面。哥买了两包。
之后，是等待。

哥给我弄了炸酱面。阿姨也一再催促我吃菜。电视里，是哥给我放的陈绮贞的演唱会。
没有过多的说些什么。几个月前哥的爷爷去世时，我能做的，也只是倾听。而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发生的所有，我通通不知道。我得到的，只是这样一个结果。挺庆幸的，在这样的时刻，还能有哥陪在我身边，能让我变得安静，让我觉得舒服。此时，真的好想在哥家睡上一觉，哪怕是那么一小会儿。

回到家，妈劝我多吃。哪里吃的下。

后来，爸告诉了我。
本来是高血压晕倒摔破了头，别人急救不当导致颅内出血过多。手术时发现左脑出血达到近100CC，右脑血栓。本无大碍，最多三天危险期。术后第二天二姐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大大坚持地说“我得挺过危险期再吃。”岂料，下午转为昏迷。呼吸道有痰要割开喉咙呼吸。已无意识的他突然直坐起来，血从被割开的喉管喷出来，溅得满床都是。急救一直到晚上十点半多。第二天就是十五。只差一个多小时。

晚上做梦。给大大挖墓穴。天很阴，快要下雨。几个工人很陌生，庸懒地挖好却并不急着掩埋而是准备吃饭。三五个盘子的残羹剩菜，很凄凉。天有些橘黄的灰。天要下雨。

醒来跟妈讲，妈说让我别多想。事已至此，未必不是解脱。
洗把脸就跟爸去大妈家了。

自从大大搬家，几年了，第一次来这边。隔着窗，瞅见了他的遗像。黑白的陌生。多了皱纹，头发凌乱很多。不变的，是他的笑容。盲目地跟随人群走来走去，顾不得看一眼自家被强占的房子。

去殡仪馆的路上，车里广播的主题是《一个人》。唱的，是无比沧桑的李宗盛的《一个人》。很长的车队，却寥寥数人，都坐不满。迎面，一个刚化完妆往娘家赶的新娘在出租车里照镜子。

一直在电视里看杜莎夫人的蜡像，不明白为什么会被人赞誉。当大大被推出来的一刹那，也就明白了。除却了人的血色，真情，思想和欲望，真的是惟妙惟翘了。

他真的是老了。虽然只有56岁。不再那么英俊。眼泪在瞬间无法抑制。回过头来，爸也在偷偷抹泪。二姐和老姑更是泣不成声。因为大妈是基督教徒，大大也跟着去教堂祷告过那么几天，也就按照基督教徒的礼遇办了。一群陌生人在唱诗。一个背着不切实际的蹩脚祷告词的女人站在大大的尸体旁不停紧张结巴着。而我，脑海里重现的，一直是年幼时大大带我在海边合影，笑得很灿烂的场景。那时，岂是风流倜傥足以形容。不管怎样，不管父辈们发生过多少难以容忍的事，在我的脑海里，他永远是那个爱笑，英俊，和蔼，对我很好很好的大大……

我不停的偷偷地一再多看他一眼，生怕以后记不起这样一张已经苍白的脸。大妈和大哥面无表情。二姐和老姑还是哭得不能自已。

等骨灰的时候，终于控制不住跑出去蹲在角落给哥打电话。哥静静地听着我哭，只是说一句“哭出来就好了。”

厚实的钢门带着未散的温度将那一具原本丰盈真实的躯体变成残碎的白骨呈现在眼前时，我不知道是巨大的风机将温度带走，还是恐惧，亦或是震撼使我颤栗不已。当穿着制服负责指导骨灰安放的学姐的老公将大大过长的小腿骨“啪！”一声折段递给我，我明白，大大的一生，他的所有，都最终凝聚在这脆弱尘埃中。我们亦将如此。

爸兄弟三个。大妈是基督徒不上山。二大家的哥没来。所以，捧遗像的是我。拿遗像的时候，大妈的姐姐看到是我，叹了口气“你大大没白疼你……”不知，我转身时那苦涩的微笑她看到没有。也许，我对大大的所有情感都凝聚在这样一个微笑里了。

去山上的路上，我在心里一直碎碎念着。可又总是很矛盾。基督教徒是不相信来生的。大大不信佛，因此不会有所谓的地狱。就像爸和老姑背着大妈偷偷给大大烧纸，而骨灰盒盖了红布又要蒙上白底的红十字架。于是，骨子里的本性让我选择传统。于是我在意他没有穿上棉袄，葬礼的简陋，没有吃饭，没有忌拜的碗，没有……

大大的死，对于很多人是复杂的。大妈不用再担心他会在外面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不会担心被打伤；于大哥，是不必受世人指责保护母亲与父亲的抗衡，于二大和二姑，是不必再无止境的贴钱操心，于我家，是被强占的房子就快恢复。妹妹尚小，对于大大的记忆，实在少的可怜。而哥哥姐姐们与他也不是很亲近的。唯独我，和他相临居住到十岁。

哥说的对，死亡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本身，因为我们没有办法经历。最可怕的是，我们清楚的意识到这样一个人在你的生活里永远的消失了，而关于他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模糊。而拥有这记忆的人，只有你。

在这里，我坚持用传统的“大大”这个叫法。因为，我想留住这最真实的记忆，最难以言欲的情感。在这一天，他的“头七”。

这两天听的是陈绮贞。
一直单曲重复到睡去的是《华丽的冒险》。

人这一生，未必不是一场华丽的冒险。

哥同时给我的还有安妮宝贝《素年锦时》。里面有一篇是写她外婆的离开。




不管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